关于【提升写作能力】的一点感悟

1 从喜欢的事物写起更容易入手。喜欢的东西,自然有很多想说,先写什么,后写什么,新奇的点在哪里,自己熟知,写起来会少很多障碍和负担。

2 风格这个东西,越求反倒越难实现。写作者永远不是写作的主角,写事情,那事情是主角;写想法,那想法是主角。将事情写清楚,已经不容易,如果动笔之前又想要什么风格,那就像手腕挂了只哑铃,连笔也提不起,本来自然该生出的风格,也因不堪重负而显得不伦不类。

3 写作跟拍电影有相似,全景面画会出现,但不多。而写作也如此,局部的描写占主要,读者不需要知道事情的全貌,在有限的、精心安排的信息指引下,一路到达自己的理解,也是阅读的乐趣所在。写什么,不写什么,留白哪些内容,就由写作者说得算。

4 如果真的存在“风格”这个东西,那也是野生的,不是家养的,也不是定制的。因为人既不能精准预知未来的经历,又不能完全洞悉这些经历对自己文字的影响。

5 功能性文章最好的状态是“自然”,这也是写作者工作意义所在,即:将信息以自然的方式传递出去,读者自然地接受了信息,激发了自然的行为,推动了事务的进行。一本好的空调说明书,让用户马上搞清楚操作,搞懂后扔到垃圾桶才是最好。这种“自然”是给读者的礼物,而作为写作者的职责是制作和打磨。倘若没有听过“推敲”这个典故,就不会去体会诗人贾岛为一字而想破头,就如同食客在享受鱼子酱的美味时,不会去想到捕鱼者的劳作。

6 写作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变化,功能性写作也不例外。一篇功能性文章,有具体要求的时候要怎么写,没有要求的时候又要怎么写,由长文压缩到短文怎么写,留什么,删什么,加什么,这些都很有意思。

7 自我批判是功能性文章写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如果它是一个机器上的指示灯,必然是长亮状态,不会idle。这句内容是否得当?放在这个位置是否合适?会不会与后文某处重复或者相冲?这个内容是否可以用一个词代替?给出的例子是否支持我的观点?支撑度是否足够?交付前自己挑不出毛病,文章才越来越像文章。

8 写作跟计算机算法又很像,都是寻求最优解。而最优解又有全局和局部之分,局部最优当然可以累加使得全局最优解更精准,但局部求解消耗过多算力又影响整体表现。这就好像有的写作者动笔前带着某个太过强烈的目标,比如尽可能多地写美好的意象,那么这些意象因数量众多又会喧宾夺主。从这个角度看,写作又是关于平衡的学问,对应到算法里就是“trade-off”。

9 读者对内容有宏观预期,但对细节没有要求,只有“好”与“坏”两档评价。可以把读者想像歌手盲选节目的评委,要让读者痛快爆灯转身,那就要分析读者的潜在需求,分析写作任务的目的,分析手里的“物料”,分析做得越细,胜算越高,分析的时间有时会比动笔写的时间还要长。写作者既要分析出实在的task objectives,又要得到一种抽象的感觉(sense),在虚与实的指导下,既完成了目的,又对了那个“味儿”。

10 写作者有时应该像山一样坚定,用自己的方法论去分析去理解,不被杂音干扰;有时又像是风一样柔缓,触及人和事但不留踪迹。两样颠倒就会出问题,比如看到与预期不符的信息就舍弃,就失了让内容更丰富的可能性,该一砖一瓦有序造房子时又肌无力,写出来的文字就“立不住”。

11 形式跟内容冲突的时候取内容,但这种冲突不常发生。语言的发明是为传递信息(内容),而形式是助力这个传递过程的。不同形式各有利弊,比如按时间顺序易于理解,弊端是会显得呆板,闪回手法在增加代入感的同时却有可能引起逻辑混乱。所幸形式众多,不只一种,只要利于传递信息又能驾驭得了,大可组合来用。唯一忌讳是,当一个形式实在难以驾驭,倒不如平铺直叙来得实在,要避免呆板,可以在信息元素上多花功夫。又比如确实有人高考写文言文拿满分,但这种做法向来不被鼓励,风险太大。

12 正经要写东西时,洗净双手可以提醒自己认真严肃,饮食清淡利于大脑转动,环境安宁没有声光干扰利于专注。

13 写作的本质是思考,没人不动脑思考,但动笔才是写作。思考不拘泥于地点、时间、空间,用心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(inner voice),总能捉到有意思的、可写的话题。但写作还是宁静的空间里更容易进行,最好的状态是整个人“陷入”到抽象的想法之中,一时封住自己的感官知觉。

14 写作是基于形象思维的,脑中的景象越清楚生动,带着一双眼睛进入场景,做的无非是把看到的东西,用语言描述出来罢了。

15 缩写是提升写作的好方法,比如八百字的作文缩成五百字的短文,再缩成三百字,一百字,直到缩无可缩。这个过程会带动思考,自己写出来的文字删掉哪处都会不舍得,要找出理由说服自己才下得了手,这个难为自己的过程,也叫斟酌。斟酌多了,自然有提升。

16 文字不是语言的唯一表现形式,动作也是,图像也是,那么用文字去描述动作和图像,也可算作去创造一座语言建筑,语言之中的语言。

17 文字落到纸上的瞬间是“内向”与“外向”的分水岭,既然落到纸上,就是要给人看的,必然是外向的,那要想着读者是否看得懂。自己的日记,只需自己懂就行,人名、事件缩写或者干脆整本都是暗语符号也无妨,所以是内向的。“我今天又吃了那家店”,哪家?午饭还是晚饭?如果前文没交待清楚,就会读者陷入破案式的抓狂状态,自然没心思读下去。自传和日记的文体,也要经过编辑这关,像用夹子开坚果,确保读者吃到仁,而不必弄脏手。

18 重新玩味文字有利于提升写作。汉字的象形元素最多,哪怕相同的文字,不同的人理解也不同,同一个人也会有多种理解,基于文字又不据泥于文字的遐想,利于提升写作。

19 地球上能速成的技能并不多,要么是倒杯水那样简单,要么是定的标准太低,而写作肯定不在速成之列。所幸是只要坚持写,总会慢慢提高。

20 言不尽意,文字的局限性决定了写作的局限性,缺憾再所难免,那这次让缺憾少一些,下次再少一些,虽然完美只能是理想,但在现实中迈进,为难自己的过程中有不少乐趣。

21 功能性写作面对的读者大多是有点“懒”的,他们的宽容度没有散文读者那么高。前者是要完成一件有明确目标的任务,比如了解一机器的操作方法,或者完成筛选过程;而后者的目标就宽松得多,要么是打发时间,要么是想欣赏文字描绘的优美意向。前者若读到糟糕的文字,任务完不成,会迁怒于写作者;后者读到不喜欢的部分大可动动手指,跳过几页,或者干脆换本书或者打开手机看别的。前者的“懒”情有可原,从限制字数甚至字符数的对话框的发明,可以体会到他们的忙碌和压力。

22 写作又不同于说话,震动发声在一瞬间完成,多一些“嗯”、“啊”的停顿,夹杂点口头语,听众并不介意。而字落到纸上,就不同了。如果不经斟酌,读者很难宽容,一个例子就是某些英文畅销书的译本,匆忙上市,一些“的”的嵌套明显超出了中文的习惯,读起来不舒服。

23 除了要写的内容,写作者想的最多的是读者,自己巴不得做个隐形人。“内容要求这样写”,“这样写读者能理解”,没有“我想如何如何”是最好。而写作者要换位假想自己是读者,而且是一群读者,屁股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得太稳,不是好事。即使在专业领域的写作也是如此。以计算机英文论文为例,读者虽是领域中人,但非母语者不在少数,句子宜短不宜过长,少用生僻词,都会赢得读者的感谢。

24 写作的精进离不开阅读,读书时有闲有正。“闲”是指随意阅读,比如读小说,大可沉浸于情节变化发展,体会人物心理起伏,不好抱着“我阅读是为了提升写作”的功利想法,因为一上来就分析作者手法,故事骨架,就毁了阅读的乐趣。“正”指刻意阅读指导类书籍,比如《xxx写作》、《xxx手册》,功用性的书才该用功读。担心读得书杂会影响自己文风,倒是多虑了,按时、按属性的归类划分对研究者有用,与阅读者关系不大。冒险小说里也有对浪漫意象的描写,再比如自传写童年有变换孩童视角的,更有代入感;有在年迈时回首儿时,并不转换口吻,多了几分凄凉,也是一种代入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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